文化帳冊

2018年6月

“極簡主義”一詞最初用於貶損他人。1965年,評論家兼哲學家理查德·沃爾海姆(Richard Wollheim)在評論丹·弗萊文(Dan Flavin)、唐納德·賈德(Donald Judd)等一批新藝術家時用到了這個詞,但他的本意是諷刺他們缺乏想象力。當然,“極簡主義”的含義現在已大不相同,很少帶有貶義,往往用於表達欽佩之情。或許極簡主義審美因其嚴格的簡約風格而令人生畏,但極簡主義已經成為我們透過多種方式追求的生活幻想,阿克塞爾·費福爾特(Axel Vervoordt)樸素而迷人的室內設計風格便是一例。另一個例子是伊麗莎白·威拉德·泰晤士(Elizabeth Willard Thames)《歡迎來到儉樸森林:通過簡約生活實現財務獨立》(Meet the Frugalwoods: Achieving Financial Independence Through Simple Living),這本書記錄了作者和丈夫離開忙碌的都市生活,在佛蒙特州一片66英畝的土地上探索田園生活的冒險經歷。“儉樸的生活是有創意的生活,也是擺脫了物質和精神雜蕪的生活,”泰晤士寫道,“而且一點也不無聊。”我們應當向她脫帽致敬——或許摘掉帽子後永遠也不要再戴上了,因為帽子形狀特殊,難以存放。我們也可以只留一頂簡單萬能的鴨舌帽,任由汗水在鴨舌帽的帆布邊緣留下痕跡。“[日本人]的確很難接受閃光發亮的東西。”谷崎潤一郎在散文集《陰翳禮讚》中寫道,“西方人使用銀質和鎳鋼材質的餐具,並將其擦得锃亮,但我們反對這種做法。我們在光澤消退、外表發暗並呈現煙燻色時才開始喜歡這些器具。粗心的女僕將主人苦心企盼的晦暗表面擦拭乾淨,便會招致訓斥,幾乎每家主人都有這樣的經歷。”谷崎潤一郎的文字與日本的侘寂理念相呼應,即真正經過實際使用的物件可能會變得有點陳舊磨損,但卻令人賞心悅目。極簡主義不一定意味著從頭開始,耗費巨資購買精緻的膠合板材;“經過反復觸摸形成”的“塵垢之輝”也可以是一種極簡主義。最終,不僅是物件,就連我們自己也會深受這種光輝的影響,我們與帶給我們熟悉感、快樂和反思的日常物品接觸,從而使內心也呈現出豐富的陳韻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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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

兼具極簡風格和預示意義的迷人劇情片

新藤兼人的黑白默片《裸島》(1960年)長達96分鐘,這部電影聽起來可能枯燥無味,但其實並非如此。其簡潔的情節和鮮明的圖像十分引人入勝,甚至令人著迷。這部電影以紀錄片的風格描繪了一家人的生活,這家人每天必須從日本群島內的一座小孤島出發,到另一座島上的井裡取水,然後掉頭,划船返回。影片幾乎有些過於簡單,但導演堅持將鏡頭對準這項基本的生存儀式,給觀眾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新藤還執導過以營造氣氛見長的經典恐怖片《鬼婆》(1964年)和《黑貓》(1968年),而他在《裸島》中則講述了一則含蓄的末日後寓言,這部電影是他在國際上最成功的作品。那座島上貧瘠的土壤可能受到了放射性沉降物的污染,也可能沒有,但其象徵意義已經足夠。我們看到這家人被沉重的水桶壓彎了腰,他們家的一個小兒子還不幸夭折。林光為這部電影創作了現代主義風格的配樂,這家人的一舉一動自始至終有精彩的配樂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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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覽

造型優雅別緻的古代藝術品

如果你來到了雅典,請抽出時間造訪小巧玲瓏的基克拉澤斯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Cycladic Art)。這座博物館位於憲法廣場(Constitution Square)旁邊,坐落在熙熙攘攘、樹木環繞的柯洛納基區(Kolonaki),館內展示了各種精美的古代雕塑。亨利·摩爾(Henry Moore)稱讚基克拉澤斯雕塑擁有“質樸的簡潔之美”。這種原始美感如此強烈,以至於在胡利奧·科塔薩爾(Julio Cortázar)的小說《基克拉澤斯的神像》(The Idol of the Cyclades)中,發掘出這樣一件雕塑作品的考古學家為之發瘋,不惜流血。這座博物館按照地理區域和時間順序對展品進行分類,展示了基克拉澤斯居民的習慣和習俗(大多是那些不太可怕的民俗)。基克拉澤斯是環繞聖島提洛島(Delos)的群島,以公元前3世紀的大理石雕塑最為出名。當時,其他地區已經開始用銅代替石材,製作藝術品和工具,但基克拉澤斯的小雕像、頭像、花瓶、碗和所謂的“煎鍋”(用途不明、形似平底鍋的扁平器具)使用的都是具有半透明美感的白色大理石,這些物品為布蘭庫希(Constantin Brancusi)、莫迪利亞尼(Amedeo Modigliani)、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等人帶來了靈感。其中一尊令人印象深刻的雕塑只有6英吋高,塑造了一個坐在凳子上、斜握玻璃杯的人,此人頭顱瘦長後仰,杯子朝頭部傾斜。另外,還有幾尊手臂彎曲的女性小雕像,有些只有幾英吋高,有些則近乎真人大小。這座博物館在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斯塔薩托斯宅邸(Stathatos Mansion)內舉行臨時展覽,這座優美的建築出自巴伐利亞建築師埃內斯特·齊勒爾(Ernst Ziller)之手。

 
關注

靈性與前衛的精彩融合

詩人羅伯特·拉克斯(Robert Lax,1915-2000年)出生於紐約州奧利安(Olean),他的詩歌形似垂直窄梯,每行很短,並在音節內分行。他的部分詩作僅由豎直排布的單字組成。拉克斯與特拉普派修士兼散文家、詩人托馬斯·默頓(Thomas Merton)是好友,默頓稱其為“哈姆雷特和[先知]以利亞(Elias)的結合”,“心中充滿許多微妙的直覺”。如今,經費城著名作曲家凱爾·史密斯(Kile Smith)譜曲,拉克斯的詩作和日記將在“天穹”音樂會(The Arc in the Sky)上獲得新的演繹。觀眾可以在音樂會上聆聽垮掉派詩人的低語,感受突然迸發的奇想。音樂會的世界首演將於6月30日在費城栗山長老會教堂(Presbyterian Church of Chestnut Hill)進行,由橫越合唱團(Crossing Choir)演出。史密斯運用豐富而巧妙的休止符表現拉克斯嚴謹的語言風格——拉克斯的作品凸顯了靜默的意義,而這次音樂會則堪稱作曲家與詩人的珠聯璧合之作。如果費城離你太遠,不妨關注一下將於今年晚些時候或2019年初發佈的錄製唱片。這次音樂會還將在WRTI電台上播放。

 
閱讀

多角度展現蒼穹之美的精美薄書

維婭·采爾明什(Vija Celmins)以細膩逼真、猶如照片的油畫、素描和版畫聞名,她的許多作品都以夜空為描摹對象。《群星》(The Stars)是她與散文家兼翻譯埃利奧特·溫伯格(Eliot Weinberger)合作出版的書。這本書收錄了采爾明什三幅天文題材的版畫:其中一幅的靈感來自20世紀初一本日文書磨損的封皮,一幅是如照片般逼真的夜空圖像,還有一幅是第二幅作品的負片,畫上的星星是深色,而背景則是淺色。除了這幾幅畫,書中還有拼貼式的文字:溫伯格從世界各地搜集了各種對星星的描述,分別用英文、阿拉伯文、中文、印地文、日文和毛利文(Te Reo)書寫。書頁上的這些文字千姿百態,有的如同長了羽毛,有的像是生了棘刺,還有的幾乎是象形文字。讀者可以將這些文字想象為一系列天體,或密集或分散,或位於遙遠晦暗的星系,或用肉眼便可看見。這本書既有幾分樸素,又不乏壯麗之美。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圖書館理事會出版的限量原版《群星》售價4500美元,配得上野口勇設計的咖啡桌。不過,這本“藝術家之書”的平裝版價格還不到限量版的1/10,但同樣精美。

 
發現

含蓄精緻的20世紀陶藝作品

露西·里(Lucie Rie)的陶藝作品具有斑駁的釉面、卵石般的質感和柔和的色彩,各種顏色在她的作品中相互交織,如同日出時融化的天空。她設計的薄口碗、甕、大杯、花瓶和其他容器做工精細,是如今隨處可見的簡約風格的早期代表。作為這種風格的先驅,她在英國努力推動將陶藝確立為單獨的藝術門類。里出生於維也納,在家中排行最小。她的父親是一名善於處世、生活富裕的猶太醫生,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經常與他一起下棋。1992年,里入讀維也納應用藝術大學(Vienna Kunstgewerbeschule),師從雕塑家米夏埃爾·波沃爾尼(Michael Powolny),波沃爾尼教會了她如何拉胚製陶。里還深受現代主義建築師兼設計師約瑟夫·霍夫曼(Josef Hoffmann)的影響,她的早期陶罐便是以霍夫曼的樸素造型為基礎。火山岩式、富有質感的釉面是里的藝術特色,這源於她對陶瓷化學細緻深入的研究。1938年,里逃離維也納,定居倫敦。她最早設計的大口杯和碗採用了米黃、白色和灰色這幾種有限的色彩,後來她開始使用更加鮮明的顏色和金屬光澤。她的作品與伯納德·利奇(Bernard Leach)那種主流的粗重英式風格形成對比。里於1968年獲得大英帝國官佐勛章,於1981年獲得大英帝國司令勛章。1987年,英國發行了一套紀念郵票,以表彰她和其他三位英國陶藝家。里在海德公園(Hyde Park)附近的工作室多年來一直向參觀者和學生開放。她本人是典型的中歐人,性情乾脆利落,有時別人會覺得她尖刻或生硬。不過,她用來招待訪客的自製蛋糕中和了她的這種性格。

 
聆聽

融合傳統與創新的難忘之作

何方有古琴?韓國作曲家兼音樂家黃秉冀於今年1月離世,他生前致力於保存伽倻琴藝術,伽倻琴是韓國傳統樂器,有12根絲質琴弦(有時琴弦數目超過12根),音色華麗。“伽倻琴是用指甲彈奏的,我們在彈奏時將琴放在離身體很近的位置,這樣便能達到人琴合一的境界。”黃秉冀解釋道。作為伽倻琴藝術最早的倡導者,他還創造了一種新的音樂類別,名為“創作國樂”,即新創作的韓國傳統樂曲。他在調音方面的創新和新穎的演奏技法孕育出一種半民樂、半現代的音樂形態。20世紀50年代初,黃秉冀在學習期間發現,伽倻琴標準曲目中最經典的作品有失傳危險。這些作品包括民歌以及一種猶如潺潺流水般的宮廷音樂,這種令人著迷的音樂在日佔時期、第二次世界大戰和後來的朝鮮戰爭期間走向衰落。就在黃秉冀開始學習前後,大韓民國學術院通過了弘揚韓國傳統音樂的法案,國立首爾大學於1959年開設了音樂學院。黃秉冀的事業在這樣的環境中蓬勃發展。他繼續演奏,招生授課,整理保存音樂作品,為影視劇配樂,在世界各地巡演,並開始運用西方記譜法作曲。“我在1950年開始學習伽倻琴的時候,”他在2008年對採訪者說道,“伽倻琴的年銷量大約只有十來張,如今每年能賣出1萬張。”

 
收聽

精妙的短篇小說,觸動心靈與精神的詩歌

聽眾可以在第12期《巴黎評論》播客中聽到由迪克·卡韋特(Dick Cavett)朗讀的詹姆斯·索爾特(James Salter)的短篇小說《曼谷》(Bangkok),以及由作者本人弗雷德里克·塞德爾(Frederick Seidel)朗讀的詩作《夏末》(The End of Summer),另外還能聽到傑梅卡·金凱德(Jamaica Kincaid)充滿活力的動聽嗓音,她不僅參與了對話欄目,還朗讀了自己的短篇小說《我最近在做什麼》(What I Have Been Doing Lately)。本期播客最後以另一首詩結尾,這首詩是羅伯特·布萊(Robert Bly)的《合唱詩節1》(Choral Stanza 1),最初於1953年春發表在《巴黎評論》創刊號上。在播客中朗讀這首詩的是編輯凱特琳·揚奎斯特(Caitlin Youngquist),她的朗讀不匆不忙,節奏平穩。這首詩簡潔優雅,充滿《聖經》典故。詩的開頭這樣寫道:“鴿子歸來,無處棲息/牠整夜在動蕩的海面上飛行/在方舟的簷下/鴿子將放大老虎的床”。

 
人物

等待了幾十年才獲得應有讚譽的藝術家

2004年,89歲高齡的卡門·埃雷拉(Carmen Herrera)賣出了自己的第一幅畫。2016年,她在紐約的惠特尼美術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舉辦了個人展覽“視線”(Lines of Sight)。為何過了這麼久她才獲得應有的認可?原因可能不止一個:或許是因為她本人有些拘謹,還固執地堅守當時女藝術家很少採用的極簡主義風格,而且也不愛自吹自擂,這與當時藝術界盛行的陽剛自信的氣質格格不入。埃雷拉於1915年出生在哈瓦那,成長於獨裁者赫拉爾多·馬查多(Gerardo Machado)當政期間。為完成學業,她離開哈瓦那,前往巴黎,之後又回到哈瓦那學習建築。她與美國人傑西·勒文塔爾(Jesse Loewenthal)結婚,隨丈夫搬到紐約,然後又移居巴黎。埃雷拉在巴黎創作了大量畫作,她受到卡濟米爾·馬列維奇(Kazimir Malevich)等極簡主義者的啟發,僅使用三種顏色和抽象形狀(大圓內的橢圓、矩形和三角形)進行創作。20世紀50年代,她與勒文塔爾重返紐約,並在藝術上日臻完善,其作品中弧形的曲線變成了簡單的直線。“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條我不喜歡的直線。”她曾如此說道。在接受《衛報》採訪時,她表現出與其繪畫風格相近的直截了當。雖然她等了那麼久才舉辦展覽、賣出畫作,但她在談及自己如何投身藝術生涯時說:“我當時就知道這一生會很艱難。”

 

 

插畫由Jeffrey Cheung創作

‘Beauty of style and harmony and grace and good rhythm depend on simplicity.’

Pla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