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ustration by Audrey Helen Weber

2019年1月

文化帳冊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在第18號十四行詩中抱怨自然界的不完美,他說自然界與他所愛之人相比過於變幻無常:“天上的眼睛有時照得太酷烈,/它那炳耀的金顏又常遭掩蔽;/被機緣或無常的天道所摧折,/沒有芳艷不凋殘或不銷毀。”儘管莎士比亞想讓我們相信,他在這些千古絕句中所歌頌的愛情永遠如美玉無瑕,但我們知道現實中的愛情到底是怎麼回事;浪漫愛情並非存在於真空當中,而是受到各種變化的影響和侵蝕。兩人相識後不久,幾分鐘或幾小時內不回短信便能使體內的多巴胺濃度急速下降;但幾個月過後,我們對短信已經習以為常,相處時也變得更加懶散。被全新戀情緊緊包裹的奇妙感覺在兩年後或許會將我們壓得喘不過氣。在情人節的這個月份,我們不僅應當關注愛情快樂的一面,還應當關注“愛情暴虐的毒箭”——這裡我們借用了瓊妮·米切爾(Joni Mitchell)對《哈姆雷特》(Hamlet)台詞的改編——我們應當關注愛情如何既維繫我們的精神,又耗盡我們的精力,既使我們感覺圓滿,又將我們開膛破肚。塞茜爾·麥克洛林·薩爾溫特(Cécile McLorin Salvant)最新的專輯歌頌了愛情變幻莫測的特點,而地質學家兼詩人福里斯特·甘德(Forrest Gander)的哀慟之作《相伴》(Be With)提醒我們不要將戀愛關係視為理所當然。藝伎高岡辰子經歷了非同尋常的人生軌跡,她的故事反映了完全不同的心路歷程。遺失的方言“波拉里”(Polari)則以樸實粗鄙的風格述說愛情,英國的同志亞文化群體在同性戀非刑罪化之前曾經使用這種豐富多彩的俚語方言。雖然2月相當短暫,但人生或許很長,愛情的魅力正是在於難以預料。

Illustration by Audrey Helen Weber

 
支持

真誠飲食帶來的感官享受和環保效益

1986年,卡洛·彼得里尼(Carlo Petrini)認為他所熱愛的祖國義大利正處於飲食危機的邊緣。那時麥當勞剛剛在羅馬市中心開店,20人在飲用含有甲醇的廉價葡萄酒後死亡,還有許多人因此住院。面對這種情況,彼得里尼發起了慢食運動(Slow Food),宣佈要鼓勵全世界從飲食藝術中找尋自豪與快樂:“面對世界範圍內快生活的狂潮,我們需要捍衛寧靜的物質享受。對於那些將效率與匆忙混為一談的人,我們建議他們充分享受真正的感官樂趣……”他與一名同事共同出版了第一份義大利葡萄酒綜合指南,批評了隨處可見的廉價佐餐酒的品質,向大眾介紹了新的一批價位合理、品質卓越的義大利葡萄酒。他還鼓勵人們關注慢食衛戍項目(presidii),該項目旨在記錄即將消失的食物和動物;此外,他還發起品味沙龍(Salone del Gusto),宣傳全球優質料理。2004年,慢食運動在都靈舉辦大地母親活動(Terra Madre),召集了來自130個國家的5000名小農和漁民,邀請他們細緻入微地探討生計問題。彼得里尼稱,目前的挑戰“在於回歸小規模和手工生產,回歸當地配送……面對過度現代化的狀況,我們不應再尋求改變世界,而應設法拯救世界。”慢食運動的“食物促進變革”倡議Food For Change)指出:“食物既是氣候變化的成因,也是其受害者,還可能解決這一問題。我們的食物選擇對地球的未來有直接影響。”這項倡議的舉措包括在世界各地建立幾百座菜園,支持原住民社區,努力減少新菸鹼類殺蟲劑和除草劑草甘膦的使用。

Illustration by Audrey Helen Weber

 
聆聽

華麗迷人的浪漫歌曲

塞茜爾·麥克洛林·薩爾溫特最新的兩張專輯榮獲了葛萊美最佳爵士聲樂專輯獎(Best Jazz Vocal Album Grammy)。她歌喉婉轉,品位不俗,其最新專輯(The Window)延續了她一貫的極致簡約風格。其中大多數歌曲採用了鋼琴和風琴演奏家沙利文·福特納(Sullivan Fortner)的極簡伴奏。雖然許多曲目都是情歌,但這張專輯並非走煽情路線。薩爾溫特大膽地演繹了巴迪·約翰遜(Buddy Johnson)的《愛人離去之後》(Ever Since the One I Love's Been Gone),在高低音域之間遊走,發出近乎嘶吼的聲音,以發自肺腑的方式唱出了歌中那種為愛憔悴的心理狀態。選自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的歌曲《某處》(Somewhere)展示了福特納豐富多變的演奏方式,既有夢幻般的低調伴奏,又有華麗的器樂高潮。《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I've Got Your Number)、羅傑斯(Richard Rodgers)和哈特(Lorenz Hart)創作的《我的一切屬於你》(Everything I've Got Belong to You)、羅傑斯和哈默斯坦(Oscar Hammerstein II)創作的《這位先生是笨蛋》(The Gentleman Is a Dope)等爵士標準曲目展示了薩爾溫特輕鬆活潑的一面,但整張專輯仍以嚴肅、多元和層次豐富的作品為主調,兼顧愛情的苦與樂。傑出的次中音薩克斯管演奏家梅利莎·阿爾達納(Melissa Aldana)為的最後一首歌曲《孔雀》(The Peacocks)傾情伴奏。

 
閱讀

由悲傷哀思和崇高愛情匯成的詩篇

福里斯特·甘特的妻子C·D·萊特(C. D. Wright)於2016年與世長辭,甘特的悼念詩集相伴的標題正是由亡妻所賜。萊特去世後,她的詩集穿越(ShallCross)在同年晚些時候出版,詩集開頭的獻詞寫道:“獻給福里斯特/詩行,瘦長/相伴”。甘德在《相伴》中發出了悲慟的哀號(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悲聲”),有些地方令人聯想起托馬斯·哈迪(Thomas Hardy)1912年悼念亡妻埃瑪(Emma)的一系列詩作。甘德和哈迪都善於帶著思考的態度,回憶日常生活中的某些特定時刻,他們曾在這些時刻將幸福視為理所當然。《相伴》追溯了甘德和萊特在事業和興趣方面相互交織、共同成長的歷程;如今兩股繩只剩一股,這讓甘德悲痛萬分。甘德關注的是那些突然失去意義的物件、視野和日常習慣。他寫道:“我雖然活著,但生命已經終止。”分為兩部分的詩作《消亡》(Deadout)選取14個詩句片段,首先將它們按照線性對句的形式呈現,然後重新排列,組成近乎荒謬、如夢似幻的字句,仿佛是在暗示悲傷對他的理性感知所造成的扭曲。甘德出版過11部詩集和2部長篇小說,並擁有地質學學位,他與約翰·金塞拉(John Kinsella)合寫的生態詩學著作審視了“人類與非人類世界之間的關係體系”。在《相伴》中,自然界為甘德帶來了些許慰藉:自然界沒有明確的起點和終點,由“層次、延續和過渡”組成。詩集最後一部分名為《濱海帶》(Littoral Zone),這個詞指的是離岸足夠近、有一定的光可以照入、能夠維持水下植物生長的水體,恰好象徵了甘德喪偶後的精神狀態。

 
遊覽

幽會勝地

造訪巴塞隆納的藝術愛好者都知道那裡的加泰隆尼亞國家藝術博物館(Museu Nacional d'Art de Catalunya)和胡安·米羅基金會(Fundació Joan Miró)。當你穿梭於這兩家機構之間時,不妨途徑地形崎嶇的蒙特惠奇區(Montjuïc),在那裡的拉里巴爾花園(Jardines de Laribal)稍作停留。這座公園由讓·克勞德·尼古拉·福雷斯捷(Jean Claude Nicolas Forestier)和尼古勞·馬里亞·魯維奧·伊圖多里(Nicolau María Rubió i Tudurí)為1929年巴塞隆納世界博覽會(Barcelona World's Fair)設計,位於山坡之上,由相互連接的露台組成,露台之間有精緻的小徑和台階。園內青蔥的樹木和流淌的噴泉令人想起格拉納達(Granada)的阿爾罕布拉宮(Alhambra),但拉里巴爾花園不像阿爾罕布拉宮那樣遊人如織。當地人特別鐘情於胡安·安東尼·奧姆斯(Joan Antoni Homs)於1918年設計的貓之噴泉(Font del Gat),這裡曾經是頗受青年男女歡迎的約會地點,如今仍然是享用露天午餐的好去處。如果要去那裡野餐,最好到聖卡泰麗娜市場(Santa Caterina Market)購買食物。那裡有100多家食品攤位,令人眼花繚亂,而且市場建築本身也很有看頭,其屋頂由325000塊顏色鮮艷的瓷磚組成,如波浪般高低起伏。另一家值得一去的店鋪是起司總部(Formatgeria La Seu),這家專業的起司店由蘇格蘭人凱瑟琳·麥克勞克林(Katherine McLaughlin)經營。她搬到巴塞羅那後,愛上了西班牙起司,於是決定在那裡開店。

 
發現

叛逆的愛慾之語

過去,LGBTQI群體的成員不得不或多或少地以隱秘方式表達心中激情,因此一些長期存在的社區發展出用於溝通的特殊語言。波拉俚語是一種可追溯至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時代的英語社會方言,即某一社會群體所特有的方言。1967年,英國部分解除了對同性戀的刑罪化規定,此前男同以及部分女同和某些非同性戀群體一直在使用這種方言。波拉里語是一種秘密的講話方式,會說這種方言的人可以避免暴露身份,防止自己被舉報或逮捕,同時又能盡情享受他們豐富多彩的亞文化,插科打諢,調情挑逗。波拉里語裡的一些詞,如naff、butch、camp、mince、zhoosh、queen等,已經成為通用詞彙,而其他一些詞則已無人使用——你可以在保羅·貝克(Paul Baker)內容詳盡的詞彙書Fantabulosa:波拉俚語和同性戀俚語詞典 Dictionary of Polari and Gay Slang中找到許多鮮為人知的有趣詞彙。波拉俚語只是各種性少數群體社會方言中的一種,其他的例子還包括希臘的卡利亞達語(Kaliarda)、巴西的巴茹巴語(Bajubá或Pajubá)、菲律賓的斯沃德語(Swardspeak)、印度尼西亞的比南語(Bahasa Binan)、南非的伊西恩古莫語(IsiNgqumo)和蓋爾語(Gayl或Gail)以及土耳其的盧本卡語(Lubunca)。50年後,或許會有書籍專門介紹將slay、yaaas等詞彙與表情符號和網絡梗圖相結合的當代酷兒方言,延續這段與親密用語有關的悠長歷史。

 
人物

激情澎湃的著名藝伎

高岡辰子的故事雖然年代久遠而且富有浪漫色彩,但卻體現了女性在缺乏獨立自主的時代如何掌控自身命運。高岡於1896年生於大阪,13歲時前往東京,成為新橋藝伎,藝名“照葉”。16歲時,她為情所傷,割掉了自己的一根小指,獲得“九指藝伎”的綽號。高岡在走出悲傷的陰影後,嫁給股票經紀人,在20出頭的年紀搬到紐約市。紐約的歌舞表演界熱情歡迎她的到來,百老匯編舞伊藤道郎為她舉辦派對,而她自己也輕鬆學會了西方舞蹈。隨後,高岡決定在紐約郊區的一所“家政學校”繼續接受教育,並在那裡愛上了一名叫希爾德加德(Hildegard)的女子。高岡的婚姻隨後終止,她返回日本,希望再次成為藝伎。然而,離婚成為了她身上的污點,因此高岡又回到紐約學習舞蹈,然後前往倫敦和巴黎,並在巴黎生下一名女嬰(孩子父親的身份未知)。28歲時,高岡重返日本,開始向其他藝伎教授舞蹈。後來,她與醫學教授之間的第二段婚姻也宣告破裂,開始受到藝伎圈的冷落。於是,高岡轉做演員、模特和酒吧老闆,並在這期間經歷了幾段戀情(她稱這段時期的“生活起起伏伏”)。39歲時,高岡的人生軌跡發生驚人突轉:她決定遁入空門,法號“智照”。高岡在京都祇王寺出家,這座寺院又稱悲戀寺,因為寺名中的“祇王”是一名舞者,曾被有權有勢的戀人拋棄,隨即皈依佛門。高岡於1995年在寺中圓寂,享年99歲。她將多年珍藏的明信片贈予寺院,明信片上印有她當年作為藝伎照葉時的風采。

 
巴黎評論

由一封封書信維繫的恆久愛慕

“我們在閱讀米勒(Ken Millar)和韋爾蒂(Eduroa Welty)之間的書信時,幾乎會把他們想象成自己的朋友,”瑪格麗特·伊比(Margaret Eby)在巴黎評論中談及文學界的這段長久情誼時如此寫道,“而且是那種真的應該在一起的朋友。”米勒是成功的犯罪題材作家,以羅斯·麥克唐納(Ross MacDonald)為筆名進行創作;韋爾蒂的長篇和短篇小說描寫了密西西比州的生活節奏和社會風俗,她本人是犯罪題材的忠實讀者。韋爾蒂的長篇小說必敗之仗(Losing Battles)出版後,米勒寫信恭喜:“這是我第一次作為讀者給喜歡的作家寫信。如果你能再寫出一本像必敗之仗這麼好的作品,這肯定不會是我最後一次寫這樣的信。”這段開場白洋溢著暖意,還帶有一絲調情的意味,一段近似愛情的情緣就此開啟。兩人長期保持通信,往來信件達到345封。這些信件由他們各自的傳記作者整理彙編,在2015年的著作另外還有信(Meanwhile There Are Letters)中發表。米勒和韋爾蒂交流了各自對文學、政治和鳥類的想法,告訴彼此在自家花園裡看到了多少隻鴿子和金雕。韋爾蒂給米勒寫了一首篇幅很短的打油詩:“停不下來的禿鷹/讓觀鳥者很煩惱——牠太享受/被人看到的感覺/於是在麗茲酒店開了間房。”米勒罹患阿茲海默症後,韋爾蒂繼續給他寫信。這些信件表現了他們對彼此的渴望和溫柔,韋爾蒂寫道:“我慶幸有你這樣的朋友,希望我能活得更久,繼續享受這段友誼。”米勒問韋爾蒂可否將一本書獻給她,韋爾蒂答應了,米勒欣喜若狂地寫道:“我盡情享受這一刻,坐在那裡,一遍又一遍地閱讀你的來信,眼裡含著淚水。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之一。”

 
電影

體壇眷侶

“親愛的,”在電影派特與邁克 Pat and Mike,1952年)中,放蕩不羈的邁克對受他幫助的派特說,“別再說了……我要讓你成為世界之王。我的意思是,世界之后。我們走吧!”兩位主角分別由斯潘塞·特雷西(Spencer Tracy)和凱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飾演,他們在現實當中是相識已久的愛侶,但從未正式承認彼此之間的關係。這部電影使他們再度聚首,另有夫妻檔編劇加森·卡寧(Garson Kanin)和露絲·戈登(Ruth Gordon)以及導演喬治·丘克(George Cukor)加盟:這支曾經打造過亞當的肋骨(Adam's Rib)的夢之隊再次攜手,拍攝了這部以輕鬆娛樂和怯場心理為題材的電影。赫本飾演一名容易緊張的寡婦,她是大學體育教練,本身是優秀的運動員,但由威廉·欽(William Ching)飾演的新男友盛氣凌人,與她完全不般配,阻礙她充分發揮運動天賦。特雷西飾演一名圓滑老道的體育經紀人,他認為女主角完全可以成為職業運動員。特雷西建議赫本培養新的生活習慣(戒煙!),而赫本則憑藉精湛的柔道身手,擊退了衝著特雷西而來的幫派歹徒。兩人之間的插科打諢猶如乒乓球一般輕快活潑。在派特與邁克中,不少現實當中的運動員出鏡飾演自己,其中包括網球名將潘喬·岡薩雷斯(Pancho Gonzales)以及高爾夫球手貝蒂·希克斯(Betty Hicks)、海倫·德特魏勒(Helen Dettweiler)和貝布·迪德里克森·扎哈里亞斯(Babe Didrikson Zaharias)——只有前籃球和棒球明星查克·康納斯(Chuck Connors)在這次銀幕首秀中飾演了公路巡警。“這部喜劇片之所以成功,”丘克說,“是因為我們在寫劇本和籌備的過程中都懷著輕鬆娛樂的心態。我們像打網球一樣討論各種想法,絕對不會一本真經地琢磨台詞和場景。如果我們都笑了,那就說明這句台詞可以加進劇本了。”

 

 

插畫由奧德麗·海倫·韋伯(Audrey Helen Weber)創作

‘No constellation is as steadfast… as a connection between human beings...’

Rainer Maria Ril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