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帳冊

2017年9月

舒適感(comfort)可以是溫暖的,比如美國人將被子一類的床上用品稱為comforter;舒適感也可以是冰冷的,英文中的cold comfort即指安慰不起作用,或者更糟的情形,就像《馴悍記》中的僕人格魯米奧(Grumio)對另一名僕人所說的那樣:“你要再不去生火,我可要告訴我們這位新奶奶,誰都知道她很有兩手,一手下去,你就吃不消。誰叫你幹這種熱活卻是那麼冷冰冰的(cold comfort)!”吃到最喜歡的菜餚,立刻便會感到滿足,比如,誰不喜歡加了細香蔥、奶油和黃油的土豆泥呢?但吃完後過一兩天很可能會後悔,因為又要和剛剛洗過的牛仔褲重新“磨合”了。另一方面,太久處於舒適狀態可能導致安於現狀,許多心理自助書都告誡讀者:“走出你的舒適區”。這些書有時是正確的。過於安逸會滋生懶惰,往往還會使人厭倦,而將自己推向不舒適的邊緣常常會帶來最生動和寶貴的體驗:去語言不通的國家旅行;第一次吃牡蠣(或許看起來像鼻涕但嘗起來卻像美人魚之吻);聆聽不熟悉的詠歎調並在夢中夢到其中的旋律。如果要享受這些看似可怕的體驗,最好旁邊有一位性情溫和、非常在行的朋友,他在聽說你從未跳過巴恰塔舞(bachata)或玩過風箏衝浪時,會以富有感染力的熱情不厭其煩地邀請你大膽嘗試,直到你不好意思再拒絕為止。“我一直都覺得,友誼帶來的慰藉在於,任何事情都無需解釋。”凱瑟琳·曼斯菲爾德(Katherine Mansfield)如此寫道。好朋友可以從你的臉上看出你是否真心願意一試,還是仍然心存疑慮,無論如何,他都會一樣愛你。

Black and white illustration of two figures on one skateboard

人物

我們是一家人:傑弗里·張和統一體公司

 

當傑弗里·張(Jeffrey Cheung)沒有在為本專欄創作賞心悅目的鋼筆速寫時,他將大多數時間和精力都投入了自己今年年初創立的酷兒滑板公司“統一體”(Unity)。張在位於奧克蘭西部的工作室內手繪各種帶有畢加索風格、呈現情色姿態的性感裸體人像,並配上“不管你喜不喜歡!”的文字。20世紀70年代,經過傑伊·亞當斯(Jay Adams)和Z男孩(Z-boys)的革新,原本如同盛裝舞步般克制的滑板運動變得更像是在輪子上獨奏爵士樂。此後,這種運動一直是一種反主流文化,而滑板玩家也以獨立個性著稱。張的公司希望在滑板運動中加入一些團隊精神,為由於性別、種族或性認同而遭遇敵意的滑板玩家提供資源。“我希望,統一體作為一個包含許多方面的項目,可以不僅僅是一家同志滑板公司,而是打開更大的格局,我希望我們能攜手打破藩籬。”張對一名採訪者說道。這家公司嶄新的滑板非常漂亮,想到滑板上那些裸露的肉體和快樂的表情將被堅硬的路邊石、斜度很陡的欄杆或乾涸泳池的邊緣磨損,不免有點心疼。

Black and white illustration of a human coil

聆聽

慰藉之聲:《難以言表》

無論爵士歌手博比·麥克費林(Bobby McFerrin)的歌曲《別擔心,快樂點》(Don’t Worry, Be Happy)那有些單調的節奏會讓你平靜下來、受到鼓舞還是想趕緊按暫停鍵,他2002年的專輯《難以言表》(Beyond Words》一定會帶給你慰藉和快樂。其中的16首歌曲既有《祈禱》(Invocation)、《姐妹》(Sisters)、《彌撒》(Mass)和《修士/牧者》(Monks/Shepherd)等靈性色彩的作品,也有《克林巴琴組曲》(Kalimba Suites)、《肥沃土地》(Fertile Field)和《托缽僧》(Dervishes)等明快活潑的作品。麥克費林的歌曲體現了精湛的技藝,他可以同時演唱旋律、和聲和琶音,跳過幾個八度都不用停下來喘氣,演繹擬聲唱法和複調泛音,將電吉他的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他早期翻唱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斯莫基·羅賓遜(Smokey Robinson)、列儂和麥卡特尼的歌曲時已經展現出精妙的唱功,但《難以言表》使麥克費林真正憑藉自身作品在樂壇佔據一席之地。正如《爵士時代》(Jazz Times)的樂評人所說:“我多年來聽過了從納特·科爾(Nat Cole)到霍莉·科爾(Holly Cole)的各種作品,但幾乎沒有哪張專輯像《難以言表》這樣讓我產生共鳴。簡而言之,我聽《難以言表》的時候就想爬進去,住到專輯裡面。”

 

 

電影

治愈心靈的善良:《尼澤:瘋狂的心》

在羅伯托·伯利納(Roberto Berliner)感人的劇情片《尼澤:瘋狂的心》(Nise: the Heart of Madness,2015年)中,卡爾·榮格的學生、精神病專家尼澤·達西爾韋拉(Nise da Silveira)在里約熱內盧附近的一家精神病醫院對同事說:“我不相信暴力有治愈功能。”那一年是1944年,達西爾韋拉醫生剛剛入職。她對前額葉白質切除術、無差別電擊等當時流行的野蠻“療法”深感震驚,並打賭說這些療法對於患有精神分裂症等嚴重精神疾病、已經深受痛苦的人來說沒有多大幫助。她的上級對這種看法不屑一顧,並分配給她許多在他們看來毫無意義但會讓她忙不過來的任務,但哪知達西爾韋拉醫生卻將這些任務變成了由繪畫、音樂和自由活動時間組成的治療方案。她的一些患者展現出真正的才能,但這並非重點。重點在於,這部安靜的電影賦予了許多重病患者以尊嚴。達西爾韋拉醫生的一名同事說:“我們的工作是治好患者,不是安慰他們。”她回答道:“我的工具是畫筆,而你的工具則是破冰錐。”

 

 

閱讀

精緻的實驗詩歌:《化石天空》

戴維·欣頓(David Hinton)翻譯過《道德經》和《孟子》,並因翻譯中國古典詩歌而於2003年榮獲古根海姆獎(Guggenheim Fellowship)。2004年,他出版了自己的詩歌傑作《化石天空》(Fossil Sky),這是一行以地圖形式展開的盤旋式長詩,靈感來自他在佛蒙特州故鄉附近“漫步一年”的經歷。這首詩可以從任何角度閱讀,也就是說,以任何方式理解他的豐富語言都不會出錯。他的風格接近時而華麗繁複的實驗詩歌,同時又傳達出自由解放的感覺。“或許我本應留在家中,”他寫道,那裡有“屋頂、家人、火,但也有其他形式的庇護:無垠天、繭形燈、輕語雪。”欣頓向一名採訪者解釋說,想法的“來去”猶如“山脈從地下升起,高聳入天,然後在侵蝕作用下一點點消失,歸於虛無”。

 

 

訪談

追隨狂熱之心:《巴黎評論》中的傑克·吉爾伯特

“我夢到遺失的詞彙。”詩人傑克·吉爾伯特(Jack Gilbert,1924-2012)在《被遺忘的心靈方言》(The Forgotten Dialect of the Heart)中如此寫道。語言的豐富和局限令他著迷,當語言用於描述女性和內心世界時尤其如此。吉爾伯特在匹茲堡讀高中,中途退學,做起了上門推銷員和滅蟲員,然後因文書材料的錯誤被匹茲堡大學錄取,並開始在傑拉爾德·斯特恩(Gerald Stern)的指導下學習和創作詩歌。吉爾伯特畢業後去意大利旅行,愛上了詹娜·傑爾梅蒂(Gianna Gelmetti),但並沒有帶她回到美國。後來,他又與同為詩人的琳達·格雷格(Linda Gregg)共同前往希臘群島。“傑克一直只想知道自己是醒著的,”2005年,格雷格對《巴黎評論》說道,“他只想知道正在開花的樹是扁桃樹,只想沿著路走過去吃早餐。”吉爾伯特的第三任愛人野上美智子是比他小21歲的雕塑家,他隨野上一起搬到日本。1982年,野上死於癌症。吉爾伯特創作了一部紀念詩冊《美智子我愛》(Kochan),悼念愛人。“我們因執著于愛而破壞了愛。”他在詩作《拆卸》(Tear It Down)中寫道,“我們必須忘卻星座才能看到星星。”

 

 

關注

兩位大師在羅丹博物館相遇

德國藝術家安塞爾姆·基弗(Anselm Kiefer)因巧妙運用歷史元素著稱。猶太神秘學卡巴拉(Kabbalah)、保羅·策蘭(Paul Celan)的詩歌、著名歷史人物的姓名和簽名、大屠殺的恐怖以及奧古斯特·羅丹的雕塑都為基弗帶來靈感,啟發他用乾草、灰、鉛、蟲膠清漆和黏土創作各種作品。為紀念羅丹逝世百年,巴黎羅丹博物館(Rodin Museum)委託基弗在主展廳展示自己狂野奔放的作品。對於在世藝術家而言,這種隨心所欲展示的許可是不多見的。此外還有一個看點:文物保護人員最近修復了此前從未對外展示過的羅丹雕塑《赦免》(Absolution,1900年)。這件作品由軀幹、頭顱和岩石組成,高兩米,蓋有軟布,這件纖巧的遺作預示了基弗的實驗風格。此次展覽將持續至10月22日。

 

 

美食

奧克蘭草場餐廳的自然食趣

去年在奧克蘭郊區帕內爾(Parnell)開業的草場餐廳(Pasture)可謂獨一無二,集溫馨舒適與大膽前衛於一身。用餐區可坐25人,六道菜的套餐菜單選用了當地的應季食材。主廚埃德·弗納(Ed Verner)和妻子勞拉(Laura Verner)曾在哥本哈根的米其林星級餐廳卡多(Kadeau)工作過,他們利用採集的食材製作的菜餚既簡單又不乏異域風情,因為其中各種植物原材料都經過了最佳的專業處理。麥盧卡樹、紅千層、雲杉針葉、海棠果、洋蔥花、酢漿草、荊豆花瓣、卡瓦胡椒葉、乾草和香葉天竺葵:埃德·弗納用不同方式將這些食材搗碎、發酵、風乾,偶爾還會將它們撒在廚房灶火上的煙燻托盤內,創造出“可食用的熏香”。不要錯過弗納製作的有機酸麵包,這種麵包選用手工研磨的麵粉烤製,吃的時候抹水牛黃油。“我們對一切事情基本都不設規矩,但麵包除外。”餐廳網站寫道,“我們的麵包很傳統,而且我們為此感到自豪。”

 

 

發現

恆今基金會:關乎人類生存的書籍

恒今基金會(Long Now Foundation)成立於1996年,旨在抗衡“文明加速向注意力持續時間過短的方向發展”的趨勢,加速變革的技術、動蕩的股市、“僅著眼於下一屆選舉的民主制度”和不斷同時處理多項任務的做法助長了這種趨勢。恒今基金會的項目頗具復古意味,比如計算機科學家丹尼爾·希利斯(Daniel Hillis)的巨大機械鐘:這隻正在建設當中的巨型鐘位於德克薩斯州西部的代阿布洛山(Sierra Diablo Mountains),“由季節溫度變化提供動力,每年走一下,每個世紀響一聲,鐘內的布穀鳥每千年出來一次”。恒今基金會還在著手建立由3500本眾籌書籍組成的“活的圖書館”,以便在必要時幫助重建人類社會,同時也可以引發關於文化演變的討論。書籍推薦人包括音樂人布萊恩·伊諾(Brian Eno)和性學家維奧萊特·布盧(Violet Blue),前者推薦了理查德·羅蒂(Richard Rorty)的《偶然、反諷與團結》(Contingency, Irony and Solidarity),後者則推薦了薄伽丘、讓·科克托(Jean Cocteau)、埃麗卡·容(Erica Jong)、亨利·米勒(Henry Miller)、阿內斯·尼恩(Anaïs Nin)和奧斯卡·王爾德的情色短篇小說。布盧推薦的書或許可以被視為溫暖的慰藉,但在遙遠的未來,它們是否仍會點燃人們心中的慾火?

 

 

经著作人Jeffrey Cheung 合法授权

‘What we hope ever to do with ease, we must learn first to do with diligence.’

Samuel Johnson